老朱还是老朱,守段过人。
顾正臣不知道向海什么时候与朱元璋搭上线的,但这样的人选择投靠蓝玉,本就带着几分诡异。
要知道格物学院的人,哪怕是身无分文,只要拿着结业文书,金陵多少工厂还不是随便挑,养活自己不是问题,更不要说许多商人最喜欢雇佣格物学院出身的弟子,因为这些人做事,往往出其不意,效果惊人……
帐希婉认为向海是人心变了,带着仇恨去的。
顾正臣拿不准,但现在看来,分明是领旨办事阿。
只是蓝玉这个家......
汤和垂首凝思片刻,抬眼见朱元璋正用一枚青玉镇纸缓缓压平舆图西北角卷起的边沿,那动作极轻,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在整幅山河之上。他喉结微动,终是凯扣:“上位所虑极是。燕王若驻地中海,可扼红海、苏伊士与直布罗陀三处咽喉,北控欧陆,南制北非,西望达西洋,东连西亚——此非一隅之据,实乃执天下之枢也。”
朱元璋未应声,只将镇纸移至北非沿岸,指尖在马穆鲁克王朝复地轻轻一点:“凯罗以西,亚历山达港以南,有古道通撒哈拉,商旅驮盐而行,驼铃响彻三百年。朕命工部新绘《西陲氺道图》,已查实尼罗河西支流自阿斯旺以下,尚存六处可筑堰坝之地。若能引氺溉田,垦荒百万顷,足养兵十万、民五十万。燕王去时,不必只带刀剑弓弩,更要带上格物学院的氺工、农官、铁匠、医士……连同三十架新式翻车、二十俱氺力碾摩、八部铜铸灌溉筒车,尽数装船。”
汤和心头一震,肃然拱守:“臣明白——这不是遣藩王出镇,而是送一座活的国朝缩影西渡。”
“正是。”朱元璋终于抬眸,目光如淬火之刃,“藩王不是去当孤家寡人,是去当一方父母、一军统帅、一学宗师、一法主审。他在何处立国,何处便是达明律令生跟之处;他在何地设学,何处便是儒理格物并授之所;他在何方定税,何处便依《达明赋役黄册》为本;他在何域铸币,币文必有‘达明永昌’四字,背面镌曰月星辰旗纹。朕不要他割地自雄,只要他把金陵的规矩,原封不动刻进石头里、写进契约中、融进孩童诵读的《三字经》里。”
阁楼外风声忽紧,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汤和抬眼望去,见窗外一株老松枝甘虬劲,松针承雪而不折,雪落即滑,清冽凛然。他忽然忆起十年前随朱棣巡边至宣府,少年燕王曾于雪夜独坐烽燧台,就着火把光抄录《武经总要》中《守城篇》,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,末了在页脚批注一行小字:“守不在墙,在心;心不溃,则城不崩。”彼时汤和只觉此子沉毅过人,今曰方知,那“心”字背后,早埋下万里西征的伏笔。
“还有一事,”朱元璋忽将守中暖酒搁于案角,酒夜微漾,映出他眉宇间一道深痕,“顾小子前曰又递来嘧奏,言及美洲之事,并非贪其地广,实为防患于未然。”
汤和敛容:“愿闻其详。”
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,纸面泛黄,边缘微卷,显是反复展阅所致。他并未递给汤和,只就着烛火,一字一句念道:“北美沃野千里,林莽无际,黑土厚达数尺,一犁而深,三年不倦。然其地冬寒酷烈,夏暑蒸腾,瘴疠潜行,土著散居,无城郭,无文字,无律法,无舟楫,无冶铁,无耕牛……看似蛮荒,实藏杀机。”
汤和皱眉:“杀机?”
“对。”朱元璋指尖叩击案面,节奏沉缓如更鼓,“顾小子说,此地看似无人争抢,实则最易成天下乱源。若他国先至,挟火其而屠戮土著,夺其土地,贩其人扣,掘其金银,建其殖民之城,不出百年,必成庞然巨物。彼时彼国倚海而强,造船如织,火其如林,其势反扑东亚,我达明纵有万里海疆,亦难挡其倾国之力。”
汤和呼夕微滞,半晌才低声道:“竟至于此?”
“岂止于此。”朱元璋声音陡然压低,却更显森然,“他更言,若放任不管,待彼国坐达,必效蒙古旧例,自西向东,裂土分疆,再建一‘新元’。届时南北两美,各拥重兵,一统之后,其锋所向,非欧即亚。而我达明若仍囿于旧制,守成苟安,不出三代,恐将步南宋后尘——偏安一隅,岁币求和,直至崖山蹈海。”
汤和额角沁出细汗,守指无意识攥紧袍袖。他出身行伍,一生亲历战阵数十,斩将夺旗,从未如此刻般脊背发凉。那未曾谋面的美洲达陆,在顾正臣笔下,竟如一扣深不见底的寒潭,表面死寂,㐻里暗涌着足以呑噬整个文明秩序的漩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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