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震的指尖在契约文书上微微颤抖,纸面泛黄,墨迹深沉,落款处赫然盖着“内府采办司”朱印,下方还缀有皇后宫中掌事女官的私押。这并非寻常商契,而是带有皇室背书的特许工单,内容列明需于三月之内赶制“金丝嵌宝龙凤纹屏风一对、紫檀雕花镜架十二具、珐琅彩瓷盘二十件”,皆为宫中节庆所用,延误者以“怠慢御物”论罪。
他喉头一紧。
这哪里是生意?分明是刀悬颈上。
裴恩见他沉默,轻轻咳嗽一声:“吕知县若觉为难,不妨上本请辞,皇后自会另择能者接手匠作大院事务。”话音轻柔,却如铁锥凿骨。
韩起站在一旁,冷汗浸透内衫。他知道,义父关停三大院,正是为了断绝镇国公在句容的根基,如今皇后突然插手,等于将一张烫手山芋硬塞进吕震怀里??开,便是违背初衷,重启匠作大院;不开,则抗旨不遵,罪名立成。
“公公言重了。”吕震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稳,“下官岂敢推诿朝廷差事?只是匠作大院停工已久,工匠流散,物料封存,仓促重启,恐难如期完工。”
裴恩笑了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吕知县多虑了。皇后早料及此,特命杜骞随行协助,此人原是内府匠籍出身,精通诸般雕琢之术,可代为督工。至于工匠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道,“民间自有巧手,重金之下,何患无人?”
吕震心中一凛。
这是要绕过县衙,由宦官直接掌控匠作大院!
他猛地抬头,正对上裴恩那双细长的眼睛??无波无澜,却似藏着千钧之力。他知道,这一局,早已不是他能主导的棋盘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吕震缓缓坐下,语气转缓,“下官自当全力配合,调拨衙役清理作坊,开放库房,并张贴告示招募旧日工匠返工。”
裴恩满意点头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待二人离去,吕震久久未语,只盯着窗外雨幕出神。韩起小心翼翼上前:“义父,此事棘手,是否……告知严师爷?”
“不必。”吕震冷冷打断,“此刻多说一句,便是多留一口实证。你去办两件事:第一,立刻派人封锁匠作大院周边,严禁任何闲杂人出入;第二,暗中查清这份契约何时签署,是谁经手,背后可有蒋?插手。”
韩起心头一跳:“义父怀疑……这是蒋?借皇后之名设局?”
吕震冷笑:“皇后何时管过这些琐事?便是当年马皇后在世,也从不干预地方政务。如今这位,不过是个傀儡,真正执笔下令的,只会是那个躲在 shadows 里的阉狗!”
他站起身,踱步至墙边舆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匠作大院位置:“他们想借宫中名义复开工坊,表面是赶制器物,实则是想借机安插眼线,重新掌控句容匠人群体。一旦让杜骞站稳脚跟,咱们之前毁去三大院的努力,尽数白费!”
韩起咬牙:“那……要不要通知老爷?”
“不可!”吕震厉声喝止,“此时通风报信,等同自承心虚。我们必须装作顺从,让他们以为我们已被逼入死角,然后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反手一击。”
韩起心头热血翻涌:“义父英明!孩儿愿赴汤蹈火!”
吕震看着这个干儿子,忽然叹了口气:“韩起啊,你可知我为何独信你?非因你听话,而是因为你已无路可退。你的族人不要你,百姓唾弃你,唯有依附于我,才能活命。这种人,最狠,也最忠。”
韩起跪地叩首:“义父再造之恩,韩起粉身难报!”
雨势渐大。
夜半,县衙后院一间密室中,烛火摇曳。
严玉笏披衣而来,面色凝重:“老爷,刚收到金陵密报??蒋聪已于昨夜秘密调动锦衣卫百户一人、校尉八名,伪装成商队,今晨已入句容境内,预计明日午时抵达。”
吕震神色不动: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更糟的是,”严玉笏压低声音,“据线人回报,这批人携带一口黑箱,外裹铅皮,重逾百斤,疑似火药或炸药,极可能用于栽赃。”
吕震眯起眼:“栽赃谁?”
“镇国公。”严玉笏一字一顿,“他们计划将炸药藏于匠作大院地下,再由杜骞‘偶然发现’,上报朝廷,坐实镇国公私藏违禁军械、图谋不轨之罪。”
室内死寂。
韩起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不是诬陷吗?”
“当然是诬陷。”吕震冷笑,“可只要证据‘确凿’,皇上震怒之下,谁还会追究真假?当年胡惟庸案如何?蓝玉案如何?哪一个不是铁证如山?可真相呢?早就埋进土里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,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:“但他们忘了,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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