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。
“至于诸位担心的朝中风云……”顾正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,纸角微卷,墨迹犹新,“这是今晨刚到的邸报抄件。礼部尚书李至刚弹劾户部侍郎郁新‘私贩龙涎香牟利’,御史台查抄其宅,搜出波斯琉璃盏三百只,皆刻有‘永乐元年造’字样。”
帐内霎时死寂。永乐元年?当今圣上登基不过数月,礼部竟已造出御用器物?这分明是有人提前数月便备下僭越之物,只待新君登基便献媚邀功!
解缙脑中电光石火——李至刚素来依附齐泰,而齐泰与黄子澄正联手压制燕王势力。若李至刚因贪墨获罪,齐泰一党必将元气大伤……
“先生!”解缙失声,“您早知……”
“我只知龙涎香产自阿拉伯海,需三年陈化。”顾正臣将邸报推至案角,烛火映得他眸色沉如寒潭,“而永乐元年的琉璃盏,烧制需用苏麻离青料——此料产自波斯,今年三月才由泉州海商运抵京师。李尚书家中三百只琉璃盏,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?”
朱棣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在帐中回荡,惊得梁上栖息的灰雀扑棱棱飞走。他抓起案上一枚核桃,指节发力,咔嚓一声捏碎坚硬外壳,露出里面饱满雪白的果仁:“顾大人这手‘借东风’,倒比本王当年在北平种枣树还要高明——树苗栽在北平,果实却熟在金陵。”
原来如此。先生并非要避祸远遁,而是将西疆化作棋枰,把朝堂博弈的刀锋,悄然引向千里之外。当齐泰们忙着在朝堂撕咬李至刚时,谁还有心思琢磨一个远在撒马尔罕的顾正臣是否功高震主?当西域都护府的稻穗在楚河畔垂首,当讲武堂的琅琅书声穿过天山隘口,那些曾悬在顾正臣头顶的利剑,早已锈蚀在金陵潮湿的梅雨里。
秦松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发出闷响:“末将请命——达失干卫都指挥使,兼西域讲武堂提调!”
“末将请命——塔拉兹卫都指挥使,兼楚河屯田总管!”
“末将请命——伊犁卫都指挥使,兼丝绸之路商道巡检!”
一道道请命声如金石交击,在帐中激起回响。冯胜凝视着这些年轻将领额上渗出的汗珠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任千户时,也是这般跪在徐达帐前,发誓要为大明拓土万里。只是当年徐达只给了他五百人马,而今日,顾正臣交付给他们的,是足以重塑西域的权柄。
“好。”冯胜霍然起身,摘下腰间虎符,双手托举过顶,“自今日起,达失干、塔拉兹、伊犁三卫,即为大明西域藩屏。虎符在此,尔等接印!”
铜质虎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符身镌刻的云雷纹仿佛活了过来,蜿蜒游动。秦松双手颤抖着接过,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腕微弯——这不是兵权,是活生生的百姓,是未来百年汉家血脉扎根异域的凭证。
就在此时,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,单膝跪在帐门前,声嘶力竭:“报!帖木儿旧部阿卜杜拉率两万骑兵,突破克孜勒库姆沙漠,距撒马尔罕不足百里!扬言要夺回‘苏丹之城’,已斩杀沿途归附明军的部族首领七人!”
帐内空气骤然凝固。朱棣眼中寒光迸射,冯胜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。解缙心头狂跳——这阿卜杜拉是帖木儿幼子,素有“沙漠之狐”之称,最擅游击突袭,当年在金帐汗国边境屡败苏丹精锐!
顾正臣却缓缓坐下,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,吹开浮沫啜饮一口。茶汤苦涩,却让他想起句容老家山涧的野茶,采自断崖石缝,愈是贫瘠处,滋味愈是清冽悠长。
“阿卜杜拉来了?”他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,如同敲击更鼓,“传令:达失干卫即刻移驻撒马尔罕西门,塔拉兹卫接管北门防务,伊犁卫分兵一千,沿楚河布防。另——”他目光扫过秦松,“请秦指挥使即刻拟写《安民告示》,用汉、突厥、波斯三语书写,遍贴撒马尔罕七十二坊。告诉百姓:明军不征粮、不抓夫、不毁庙宇,唯有一条——凡持告示至讲武堂登记户籍者,每人赠粟米五斗,妇孺加赠棉布一匹。”
朱棣愕然:“顾大人,贼势汹汹,此时发粮,岂非资敌?”
“殿下错了。”顾正臣微笑,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涟漪,“阿卜杜拉带的是两万饿兵,而撒马尔罕城里,有三十万张嘴等着吃饭。他若攻城,城中百姓必成其粮秣;他若劫掠,百姓便成其累赘。可若我们先予之食,予之安,则三十万人便是三十万堵墙——阿卜杜拉的刀,砍得动城墙,砍得动人心么?”
冯胜抚掌大笑,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:“妙啊!当年诸葛武侯七擒孟获,靠的何尝是刀兵?今日顾大人一纸告示,胜过十万雄兵!”
当夜,撒马尔罕城头火把如星河倾泻。秦松带着数十名通译,将三语告示张贴在每一处市集、清真寺与水井旁。有个突厥老妪颤巍巍接过棉布,用生涩汉语喃喃道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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