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家官人……比帖木儿的税吏温柔。”她孙子踮脚撕下告示一角，学着上面汉字，在沙地上歪歪扭扭描画“安”字。
百里之外，阿卜杜拉的军帐中油灯摇曳。斥候跪禀：“明军闭门不战，却在城中遍发粟米棉布，百姓争抢告示，竟无人理会我军先锋！”
阿卜杜拉猛地扯断颈间狼牙项链，十八颗狼牙叮当散落于地毯。他凝视着其中一颗染着暗红血渍的獠牙——那是他父亲帖木儿赐予的信物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掌心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，“全军后撤三十里，扎营。”帐中诸将面面相觑，一名千户忍不住道：“王子，明军怯战，正是破城良机！”
阿卜杜拉一脚踹翻矮案，茶盏碎裂声刺耳：“破城之后呢？三十万张嘴要吃饭，两万张嘴也要吃饭！你们告诉我，是抢明军的粮仓容易，还是抢三十万百姓藏在地窖里的麦子容易？！”
他抓起那颗带血的狼牙，狠狠掼在地上。牙尖崩裂的脆响中，仿佛有某个庞大帝国的根基，正随着这细微声响，无声龟裂。
而此刻，撒马尔罕西门城楼上，秦松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，正呵着白气指点工匠加固箭垛。他身后，新刻的“达失干卫”木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，匾额右下角，一行蝇头小楷悄然隐没于漆色深处：“永乐元年秋，顾正臣题”。
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灰发，远处天山雪峰在夜色里静默矗立，像一尊亘古守护的玉雕神祇。山脚下，楚河奔流不息，水声浩荡，仿佛在吟唱一首无人听懂的古老歌谣——那歌谣里，有江南的杏花，有西域的葡萄，有尚未出生的孩子在母亲腹中踢动的节奏，更有无数双沾满泥土的手，正默默伸向黑暗深处，摸索着，一寸寸，将光明的疆界，推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