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贵咬牙:“我出两千两,在达失干设‘驼马医馆’,聘回回医者两名,汉医一名,专治骆驼溃蹄、马匹热症、商旅中暑伤寒。”
顾正臣并未立即应允,只将目光投向常千里。
常千里沉默片刻,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,色泽温润,雕工古拙,一面刻“天行健”,一面刻“君子以自强不息”。
他双手托起,举过头顶:“此佩传自祖上,原是元时泉州海商所赠,言其渡南海遇飓风而不沉,赖此佩镇舱。今献于镇国公,非为攀附,实为明志——常某愿以十年为期,在阿力麻里设‘西市学塾’,教商贾子弟习算术、识番文、通律令、辨货色。不收束脩,唯求塾中子弟,日后行商,必守勘合、缴关税、护驿道、恤同侪。若违此誓,天厌之,商弃之,国诛之。”
满座动容。
冯胜抚须而笑:“好一个‘西市学塾’!比那些只会念四书的县学,更切实际。”
朱棣亦颔首:“商人重利,然利之长久,在信;信之根基,在教。此人有远见。”
耿炳文看着常千里手中青玉,忽然想起一事,低声对顾正臣道:“此人祖父,可是泉州常万山?”
顾正臣点头:“正是。当年助张士诚筑泉州港,后拒降太祖,携族西迁,隐于甘州。其子常奉先,曾为凉州卫军匠,造过三轮水车,改良过火铳药池。此子承家学,又通西番言语,前年随徐允恭入塔拉兹,帮着译过波斯历法与天文图。”
耿炳文恍然:“难怪他神色不动……他早知你会留局。”
顾正臣微微一笑,伸手接过青玉佩,入手微凉,却似有温脉暗涌。
他并未收入怀中,而是转身唤来随行书吏:“取素绢一幅,墨砚一方。”
当众研墨,提笔蘸浓,于绢上挥毫而就八字:
**信立西陲,利通天下**
落款“洪武三十三年秋,顾正臣书于阿力麻里”。
写罢,将青玉佩置于八字之下,推至案前:“此绢,悬于新城西市门楼之上。玉佩,交由西市学塾,世代供奉。自今日起,凡持勘合西行之商,入门须观此八字,入门即为誓约。”
胡恒财颤巍巍起身,躬身再拜:“老朽代万千商旅,谢镇国公赐路、赐法、赐信!”
众人齐齐离席,伏地叩首。
顾正臣未扶,亦未避,只肃然立于堂中,青衫磊落,背脊如松。
窗外斜阳漫过土墙,洒落一地金尘,映得他袍角微漾,恍若熔金铸就。
这时,门外亲兵疾步而入,单膝点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:“金陵六百里加急,兵部塘报,着镇国公亲启。”
顾正臣眸光一凝,拆封展读。
朱棣不动声色,手指却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。
冯胜眯起眼,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耿炳文端坐不动,但右手拇指,已缓缓摩挲起左手腕上一道旧疤——那是蓝玉当年在凤阳校场,以马鞭抽出的印记。
顾正臣看完,将塘报折起,放入袖中,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阅了一封寻常家书。
他抬眼,环视众人,声音依旧平稳:“诸位不必忧惧。朝廷嘉奖已下,镇国公加食禄千石,燕王增仪仗二节,宋国公赐蟒袍一袭,蓟国公授‘镇西柱国’勋号——此皆明诏所颁,天下共见。”
众人松一口气。
可顾正臣话锋一转:“另有一事,陛下口谕:西疆初定,人心未附,宜广布文教,以化夷俗。着顾正臣择西域俊秀子弟百人,明年春赴金陵国子监肄业,学经史、习礼仪、通汉话,三年期满,授职回疆,分理民政。”
胡恒财眼睛一亮:“那岂非……要设官学?”
“不止。”顾正臣缓声道,“委鲁母、哈实哈儿、阿力麻里三地,各设‘西域儒学’一所,延请饱学宿儒掌教。凡入学童子,免束脩、供纸笔、给饭食,学成通《论语》《孟子》者,可荐为书吏;通《礼记》《春秋》者,可试任巡检;通《周礼》《考工记》者,可充营缮所匠官。”
朱棣忽而开口:“先生,若招不到汉儒呢?”
“那就招回回儒者、畏兀儿学者、波斯经师。”顾正臣目光湛然,“只要通晓典籍、精于训诂、能授童蒙,不论出身。儒学之名,取其教化之意,非独汉家之学。《礼记·王制》有云:‘凡居民材,必因天地寒暖燥湿,广谷大川异制。民生其间者异俗,刚柔轻重迟速异齐,五味异和,器械异制,衣服异宜。’——教化之道,贵在因俗而施,岂在拘泥一字一音?”
冯胜抚掌:“善!如此,方是真正‘以夏变夷’,而非强削其足适履!”
耿炳文却低声问:“先生,百名学子赴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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