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将一枚铜牌看得比兵符更重。
当晚,阿力麻里城守府设宴,诸将列席。酒过三巡,耿炳文捧出一匣密奏,置于案上:“此乃六日前,高四纬遣快马送至的急报,由撒马尔罕发出,封缄完好,火漆未损。”
顾正臣启匣,取出一封薄笺,展开细阅。信纸素白,墨迹清瘦,字字如刀刻,却是胡仙儿亲笔。
“……八月廿三,脉案确证,已有两月余。胎息安稳,石老三日日诊察,言‘根基厚实,龙凤之兆’。今已移居顾明殿东阁,帷帐皆换玄青,取‘玄德载物,青阳主生’之意。叶尔兰主外务,杨继祖理钱粮,马三宝统教务,宋晟督军屯,四人各司其职,然政令皆出顾明殿。马黑麻日渐惫懒,昨夜醉卧丹墀,竟令宦官以金盆承其呕吐之物,朝臣侧目,无人敢谏。仙儿已令宫正司暗录其失仪二十一条,拟待产毕,择机呈于陛下御览……另,达失干徐允恭遣人密报,锡尔河北岸有游骑窥伺,衣甲残破,旗号模糊,疑为帖木儿溃卒余党,或脱脱迷失残部,人数不过三百,似在寻路东逃。已令王良严加戒备,并命哨骑沿河巡弋,十日未见异动……”
顾正臣读罢,将信纸缓缓折好,收入袖中,举杯敬向秦松:“西溪侯既来,有一事须托付——达失干一线,恐非久安之所。溃卒游骑不足惧,然其背后,或有更大图谋。帖木儿虽擒,其旧部尚有数万散于费尔干纳、花剌子模之间,更有波斯萨法维教团暗中联络,欲借乱局立新王。若任其坐大,必成西陲心腹大患。”
秦松搁下酒杯,抹去唇边酒渍:“镇国公之意,是要末将先取达失干?”
“不。”顾正臣摇头,目光如电,“达失干已固,当为其张翼。我要你,取别失八里。”
满座皆静。
别失八里,古称“北庭”,唐时安西都护府重镇,元时为察合台汗国东境咽喉,今虽残破,却是控扼天山北麓东西通道之锁钥。自哈密西行,过吐鲁番,穿火焰山,越博格达山隘,即抵其地。此地若定,则南可援哈实哈儿,北可应阿力麻里,西可策应达失干、撒马尔罕,实为西域中枢之脊梁!
冯胜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别失八里尚有察合台旧部盘踞,首领阿卜杜拉汗拥众万余,据城而守,又有火药匠数十人,擅铸突厥火铳,城中存火药千斤不止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需西溪侯亲往。”顾正臣端起酒杯,杯中酒液澄澈如镜,映出烛火跳动,“秦侯若至,不攻城,先筑寨。”
“筑寨?”
“三寨。”顾正臣伸出三指,“东寨临山,伐木为栅,囤粮秣、聚工匠;西寨临水,浚渠引泉,建窑烧砖、铸铁具;中寨居中,高筑烽燧,广设箭楼,悬‘明’字大纛。寨成之日,不竖军旗,而树九株白杨——每株刻一字,合为‘大明永镇天山南北’。”
朱棣眸光一闪,已然明白:“先生是想,以筑寨为名,行屯田之实,以树杨为号,彰教化之始?”
“正是。”顾正臣颔首,“秦侯不必急于克城,只需寨立三月,白杨抽枝,百姓自会携馕来观。寨中设义学,教童子识字;设医馆,施药救病;设工坊,雇人织毯、打铁、鞣革。不出半载,阿卜杜拉汗帐下牧民,必有人弃营来投。届时,不需一兵一卒,其城自溃。”
秦松静静听完,忽而大笑,笑声震得案上酒盏嗡嗡作响:“好!末将便做那栽树人!不砍一棵,只种九株!待来年春深,看谁还敢言——天山南北,非我大明所有!”
次日卯时,秦松未披甲,未跨马,只着青布直裰,腰系麻绳,肩挑两只柳条筐,筐中盛满新采白杨嫩枝,徒步出城东门。身后,三百甘肃精锐默然相随,人人肩扛铁锹、斧凿、水囊,无旌旗,无鼓乐,唯脚下黄尘滚滚,直扑东方。
顾正臣独立城楼,目送人影渐小,终成一线。风拂起他袍角,露出腰间另一枚铜牌——与赠予秦松者形制相同,唯上刻“正臣”二字。
他轻轻抚过铜牌,喃喃自语:“仙儿,你信我,我便护你到底。这西域万里河山,不单是你我安身立命之所,更是我顾正臣,向天下立下的誓言。”
此时,西面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刺下,正照在阿力麻里城头那面“大明”赤旗之上,猎猎招展,恍若燃烧。
而千里之外,撒马尔罕顾明殿中,胡仙儿正俯身于案前,一手轻抚小腹,一手执笔,在一张素绢上勾勒地形。绢上已绘出天山轮廓,山南标“哈实哈儿”,山北标“委鲁母”,西端一点朱砂,正是“撒马尔罕”。她停笔片刻,蘸浓墨,在朱砂点旁,添上一个极小的“秦”字。
叶尔兰悄然入内,见此,低声道:“刚得消息,秦松已离阿力麻里,向东而行。”
胡仙儿不语,只将素绢卷起,置于紫檀匣中,亲手锁好,交予叶尔兰:“送至东阁密室,加三重火漆。待孩子落地之前,任何人不得开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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