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> 叶尔兰接过匣子，欲言又止。
胡仙儿抬眸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想问什么？”
“小姐……为何独信秦松？”
胡仙儿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雕花木棂。窗外，一株石榴树硕果累累，红艳欲滴。她伸手摘下一枚，指尖用力，石榴迸裂，汁水染红指甲，殷红如血。
“因为他是唯一一个，见我时，先看我腹，再看我眼的人。”
叶尔兰心头一震，垂首退下。
胡仙儿独自立于窗前，将石榴籽一颗颗剥出，置于青瓷小碟之中。阳光穿过窗棂，在她小腹投下一小片暖金。她微微弯腰，额头轻轻贴上那片光斑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：
“孩子，娘替你选了第一道屏障。往后还有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直到，这万里西疆，再无人敢动你分毫。”
窗外，石榴树梢，一只灰雀振翅飞起，掠过湛蓝天空，飞向东方——那里，秦松正率三百人，在黄沙漫漫的戈壁之上，挥镐掘土，栽下第一株白杨。
树苗纤细，根须裹泥，却倔强地挺立着，在风中微微摇晃，仿佛一杆尚未加冕的旗。
而在更远的东方，金陵皇城，奉天殿内，朱允炆正伏案批阅一份来自甘肃的密奏。奏章末尾，赫然附着一幅简略舆图，图上以朱砂圈出三处：委鲁母、阿力麻里、别失八里。旁边一行小楷，字字如钉：
“西陲已定，非在兵锋，而在人心。欲安西疆，必先植木；欲固民心，必先立信。臣顾正臣顿首。”
朱允炆久久凝视，忽而搁笔，唤来司礼监掌印太监：“拟旨，加封秦松为‘西域经略使’，秩正二品，赐蟒服、玉带、尚方剑。另——着礼部，拟《西域教化条例》十条，内含兴学、劝农、通商、恤孤、禁巫、尊儒、崇佛、敬回、和番、立信。颁行之日，即为西域开科取士之始。”
太监躬身应诺，退出殿门。
朱允炆独自坐在空旷大殿之中，殿外秋阳正好，金瓦生辉。他伸手，从御案最底层抽出一卷旧册——那是顾正臣三年前呈上的《西北边策疏》，纸页已泛黄，边角微卷，内中多处朱批密密麻麻，皆出自朱元璋之手。
他翻开最后一页，那里，顾正臣以小楷写道：
“臣以为，疆域之广，不在版图之大，而在血脉之续；武功之盛，不在斩首之多，而在教化之久。若我大明子孙，百年之后，仍知西域有瓜果甘甜、有骏马奔腾、有学子诵《论语》、有僧道回阿訇共讲《道德经》《金刚经》《古兰经》，则此地，永为中国之土。”
朱允炆手指缓缓抚过那一行字，久久不语。
殿外，一只归雁掠过飞檐，翅尖挑起一缕秋光，直向西去。
那光，正落在万里之外的白杨嫩叶之上，也落在胡仙儿小腹那一片暖金之中，无声无息，却似有千钧之力，将过往、现在与未来，牢牢焊在一起。
风起，叶落，沙鸣，鼓响。
大明的根，正一寸寸，扎进西域的黄沙与冻土之中。